
近年来每逢盛夏,常见欧洲热浪肆虐,欧洲人却难装空调的新闻,许多文章都对原因进行了解读,比如欧洲古建筑保护、装不起、用不起、办事效率低等等。
这些都没错,不过我想从文化差异上再进行一下解释,可以引入的一个对比是美国。

美国的夏天显然比欧洲更热,美国本土整体处于北纬25度至49度之间(大致相当于中国的北方到南方)。而欧洲核心区(如德、法、英)普遍在北纬45度到55度之间(相当于中国的黑龙江甚至更北)。由于纬度低,美国接收到的太阳辐射天然更强。
美国南方,如德克萨斯、佛罗里达,属于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夏天不仅气温高达38度以上,而且湿度极高,体感形同桑拿房。而美西的亚利桑那、内华达更是日常直逼45- 50度。
但是美国从不存在欧洲这样空调难装的问题。美国人几乎是全员的冷气依赖症,全美家用空调普及率高达90%左右。在美国过夏天的逻辑是,从开了冷气的家里,进到开了冷气的车里,再到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办公室或超市。
确实美国有钱,可欧洲也不穷呀。对比之下,欧洲的家庭空调普及率只有20%左右。这其中的原因,并非仅仅基建、能源、财政等方面可以解释的。这就是我所要补充的,欧美两种文化上的差异。

美国与欧洲在对待自然环境的传统哲学上有着本质的不同。
美国的建国和发展史是一部对自然疆界的开拓史。美国是一个在荒野上用现代工业技术拔地而起的国家,它的历史基因里,就写着用技术征服自然。在大部分美国人的传统观念中,技术应该服务于人类的极致舒适。
所以美国人更倾向于改变环境来适应人。如果天气太热,最直接、最合理的解决方案就是利用现代科技——比如空调,将室温调节到完美的22度。
这种理念的极致体现就是这次世界杯,美国人居然拥有3座安装了强力空调的体育场(达拉斯、休斯顿、亚特兰大)。它们在比赛时会闭合屋顶,开启中央空调,将室内温度调整到极度舒适的20多度。

这在欧洲是不可想象的,并非欧洲人没有这样的技术,也不是造不起。只是欧洲文化就不是这样的,欧洲文化历史上就有一种强烈的顺应自然倾向。
在18世纪末到19世纪,欧洲爆发了轰轰烈烈的浪漫主义运动。当时正值工业革命,英国和德国的工厂拔地而起,机器轰鸣。
面对烟囱和钢铁,当时的欧洲知识分子、诗人和艺术家不仅没有欢呼,反而感到恐惧。思想家卢梭提出“回归自然”的口号,认为人类最初在自然状态下最健康、最纯洁,而过度的技术文明只会让人堕落。
英国诗人华兹华斯、德国画家弗里德里希等人,一生都在赞美荒野、森林和高山。这种对工业化、机械化自发产生的敌意和反思,在欧洲文化里埋下了种子:用机械彻底改造和控制舒适度,在精神上是低级的。

再比如说,德国历史上的“生活改革运动”。
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正是德国工业化飞速发展、城市人口激增的时期。面对机器的轰鸣和城市的拥挤,一部分受过教育的德国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感到极度窒息,他们决定用一种极端的、甚至在现代人看来像苦行的方式,主动切断与现代物质文明的联系。
这群德国人,在饮食上禁绝现代食品,提倡极简素食。他们提倡天然主义或天体文化,他们在大冷天跑到森林、湖泊或高山里,脱光衣服进行日光浴、空气浴,或者用冰凉的泉水冲洗身体。
这种行为在当时不是为了娱乐或寻求刺激,而是一种严肃的、“钢铁般意志”的肉体锻炼。他们试图通过这种近乎自虐的冷热刺激,让身体恢复抵抗力,重新适应自然。
在这场大运动中,诞生了一个非常有名的青年组织,叫“候鸟运动”。这是一群青少年的精神苦行,城市里的中学生和大学生自发组织起来,一到周末或假期,就背上最简单的行囊,坚决不坐火车,不走修好的旅游大道,徒步深入德国的荒野和森林。
他们拒绝住舒适的旅店,宁可睡在农民的谷仓或者露天扎营;他们不吃餐馆,自己生火用铁锅煮最简单的麦片粥。他们弹着曼陀林,唱着古老的民歌,通过这种清苦的流浪来对抗城市里的拜金主义和刻板教条。

这场“生活改革运动”虽然在二战后逐渐退潮,但它在德国乃至整个德语区和北欧的文化基因里留下了极深的烙印。
它让欧洲人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舒适的物质生活,比如夏天吹着冷气、吃着精细食物、过着恒温的生活,并不一定代表高级;相反,能够忍受甚至享受自然带来的不便(比如冬冷夏热),主动节制欲望、锻炼肉体的耐受力,在道德和精神上反而是更值得尊敬的。
所以直到今天,许多欧洲人仍然认为,夏天热、冬天冷是自然的周期规律,人类应当顺应这种规律,而不是完全依赖机械去对抗它。

就说空调吹出来的冷风吧,欧美两地也有着完全不同的认知。
在美国,办公室、超市和住宅里的空调往往开得极大。美国人普遍认为冷风是无害的,将强劲的冷气视为高生活品质的象征。
然而在欧洲,许多欧洲人,特别是中老年人,对持续的机械冷风吹在身上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戒备。在德国、法国及意大利等国,人们普遍认为直接吹空调冷风会导致感冒、肌肉酸痛、关节炎或颈椎不适。这种对“人工冷风有害健康”的文化认知,极大地抑制了他们购买空调的欲望。

在他们看来,过分依赖空调是一种不健康且娇生惯养的生活方式。他们更习惯通过开窗通风、拉上百叶窗、多喝水来熬过最热的几天。
反映到空调普及率上,那就相当直观了。全欧洲平均空调普及率是20%左右,德国是3%左右,英国是5%左右,几乎和北欧国家一样垫底,可他们夏天的气候,和北欧相比是完全不同的啊。一定要解释的话,除了成本问题、政府的政策和现实操作,思想上的原因,就在于这种顺应自然的文化了。

另一方面,现代社会的道德和文化评价标准,也加剧了这种差异。
欧洲对环保的执念,已经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
欧洲社会对“绿色、低碳、环保”的追求已经内化为一种主流文化和道德标准。在欧洲,空调被普遍贴上了电老虎和温室气体排放源的标签。在家里安装一台高耗能的空调,在很多社区甚至会带来一种潜在的社会舆论压力和环保羞耻感。相比于个人享受,欧洲人更倾向于为了保护公共气候环境而忍受短期的炎热。
美国文化则高度强调个人自由与消费主义。美国人认为,只要自己支付了电费,就有权享受高耗能带来的舒适生活。美国人也高喊环保,但在个人舒适与宏观环保发生冲突时,美国文化往往会优先选择前者。

最典型的例子是《巴黎气候协定》
2016年4月,175个国家在联合国总部签署《巴黎气候协定》。该协定将世界所有国家都纳入了呵护地球生态确保人类发展的命运共同体当中;在经济视角上,该协定推动各方以“自主贡献”的方式参与全球应对气候变化行动,积极向绿色可持续的增长方式转型。
巴黎协定不是空调协定,它并没有规定各国不许安装空调,但它确实间接改变了欧洲社会行为逻辑。

巴黎协定之后,欧洲发生了两件事。
一是能源转型被制度化。欧洲国家开始加速去媒,降低核能依赖,提升可再生能源比例。结果是,欧洲的电力系统确实更绿色了,但也更贵了。而空调恰好是典型的夏季峰值电力负载,所以空调在经济上变得更敏感。
但经济上的原因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巴黎协定之后,欧洲公共话语出现强化。能源浪费被视为气候负担,个人消费与排放责任挂钩,生活方式等同于政治议题。于是形成一种社会氛围,空调不只是用不用的问题,它还是值不值得、合不合适的问题。这虽然不是法律强制,但社会规范的压力同样是巨大的。
所以巴黎协定改变了公共话语,进一步强化了欧洲环保优先的逻辑。

但是美国呢?美国对巴黎协定的态度一直是摇摆的,甚至于,它一度退出了这个协定。
2017年6月1日,特朗普宣布美国将退出《巴黎协定》。2020年11月4日:美国正式退出生效(因为协定规定有3年程序期)。2021年2月19日,美国又重新加入《巴黎协定》。
从对巴黎协定的态度上,就能看出至少近半美国人对该协定不以为然,甚至是反对的。在欧洲,环保是制度约束+社会规范;但在美国,环保是可选的约束,不是硬性约束。
美国更倾向于舒适与经济效率优先于环境约束,环保话题可以调整,可以争论,国内的态度始终是不一的。简单来说,想要让美国人拥有和欧洲人一样的思想觉悟?没门!

以上通过欧美的对比,应该可以得出结论了。欧洲空调普及的滞后,并不只是经济问题和技术问题。在思想上,它是长期形成的一种节制型顺应自然文化的延续。
美国人将空调视为人权的延伸和科技改变生活的必然;欧洲人,特别是欧洲中老年人,则将空调视为对自然的过度干预、对健康的潜在威胁以及对环保承诺的背叛。在这种文化中,能源消费并不天然等同于个人权利,它还需要经过社会与制度的双重正当性检验。
不过,这种文化坚守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随着近年来极端高温天气的常态化,欧洲已经成为全球空调厂商眼中增长最快的蓝海市场。根据国际能源署等机构预测,为了应对频繁过境的热穹顶现象,到2050年,欧洲的空调安装总量预计将翻倍。
一直牛配资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